2023年,我寫了一篇談如何陪伴正在經歷寵物病況反覆的親友。
如同我前一篇所說,以前是從醫療場域(包含人醫和獸醫)認識照顧者,在此之前,我沒當過照顧者–之前我忘了是跟哪個人聊天時被詢問:「在你的毛孩生病之前,完全沒當過照顧者嗎?」
你別說,還真的沒有。
2023年的我,在動物醫院工作時接觸過不少長期陪伴動物治療的飼主,我知道他們很累,也知道病情反覆會使人焦慮、無助,甚至提早開始想像離別,但離別太痛,也不敢多想、多談。
很早之前,我就知道「預期性哀傷」是什麼感覺;我人生第一場飼主支持團體,其實正是我的預期性哀傷促使我以此為題,如同我前一篇文章所說,當時我的貓只有五歲,而且健康得很,我卻已經因為看見別人的失去,開始想像有一天自己也會面對同樣的事;我同事還笑我:「你也太早就開始哀傷了吧!」
的確早得有點荒謬,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身邊親友的毛孩離開,但因為當時同事的貓很高齡,因此讓我思考:當毛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時,要如何面對「終有一天會失去」的感受?後來的我,理解失去可能帶來的害怕,也看見照顧者的辛苦,我以為自己對這個角色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理解。
直到後來,我真的成為照顧者,才發現從醫療現場看見一個人的辛苦,和實際站在那個位置上,仍然是兩回事–我過去的理解沒有錯,只是還不完整。

那個當時年輕、又健健康康的孩子,如果知道我已經在想未來的事,大概只想這樣瞪我吧
以前,我看見的是照顧者需要做多少事情;真正成為照顧者後,我才更明白,這個角色承擔的不只是工作量,也包括一種很難完全放下的心理位置。毛孩還在,所以照護仍然要繼續。
照顧者可能一邊害怕離別,一邊餵藥、回診、記錄和觀察,一邊試著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卻也不願太早把毛孩當成即將離開的生命。病況好轉時,當然會高興,卻未必敢真正放心;狀況變差時,也不能立刻認定這就是最後。
希望與害怕並不是輪流出現,而是常常同時存在,照顧者不能只悲傷,也不能只保持樂觀,他必須在兩者之間繼續生活,繼續照顧眼前仍然活著、仍然需要自己的毛孩。
因此,照顧者與已經經歷喪寵的人,雖然都可能有深刻的悲傷,所處的心理位置仍不完全相同;已經失去的人,正在適應一個沒有牠的世界;照顧者則仍然活在尚未確定的未來裡,是處在治療、觀察、選擇與等待的位置;他們一方面可能開始想像離別,另一方面又必須繼續陪伴眼前仍然活著、仍然需要自己陪伴的生命。
因此,兩者需要的支持不完全相同。
對喪寵飼主而言,需要的可能是有空間回顧關係、表達思念,慢慢適應日常裡出現的空缺;但對照顧者來說,光是談離別未必足夠,甚至有時還太早,因為他今天仍然需要處理病況、照護與下一步,也可能還沒有餘裕整理所有情緒,照顧者需要的可能是有人理解他為什麼無法放鬆,有人願意聽那些反覆出現、沒有新答案的擔心,也有人記得,除了關心毛孩的狀況之外,問一句:「那你呢?你最近還好嗎?」
「至少牠還在」並不是一句真正的安慰;牠還在,當然珍貴,但也正因為牠還在,照顧者仍蘊含著愛、希望、恐懼等複雜的感受,繼續如履薄冰地走下一步。
有些照顧者不敢說累,因為真正生病的不是自己;不敢抱怨,因為能夠繼續照顧,好像相較於某些情況已經是一種幸運;甚至在偶爾感到疲憊、煩躁,或想暫時逃開時,立刻責怪自己是不是不夠愛。
但愛並不會讓人免於消耗,照顧者會疲倦,可不代表不愛;需要休息,也不代表想放棄;人的心理本來就可以同時容納許多看似矛盾的感受,可以希望毛孩繼續留下,也真的已經累了;可以害怕離別,也害怕牠承受更多痛苦;可以努力把握當下,也偶爾忍不住想像沒有答案的未來。
這些感受不需要被整理成單一而正確的態度;因為沒有正確的答案和態度,照顧者也不需要另一個人提醒他應該更樂觀、更堅強,或替他判斷現在該怎麼做,而是一個不急著評價的空間,讓這些互相拉扯的情緒可以同時存在。
對照顧者而言,煎熬的是既使未來與答案依然模糊,但日子不會因此停止,該做的事仍要持續。
過去,我寫的是身邊的人可以如何陪伴照顧者;現在,真正站到這個角色後,我更想讓大家理解照顧者到底承擔了什麼?
他不是單純等著離別的人,也不是尚未開始哀傷的人,而是承擔著許多東西,繼續陪伴眼前生命的人。
以前,我看到的是累、是負擔;後來才明白,真正的累是在失去尚未到來以前,仍然要一天一天照顧眼前需要自己的毛孩,而自己的處境,未必有人真正理解。
後記:2026年好像快發展成一套「打臉過去的自己」系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