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我曾寫過一篇〈Pet Loss:被輕忽的喪寵失落〉,而且這一篇文一開始其實是寫在方格子,直到2023年,我決定自己架網站後,才從方格子下架,搬運到這邊。
其實當時的我只是個實習心理師,真正接觸到喪寵飼主其實只有在修團體諮商這門課時,因爲辦了「書寫生命旅程的完整篇章–喪寵飼主支持性團體」這個機會而已;還記得後來學妹跟我說,一開始課堂報告的時候,她聽到我的主題時自己很想報名,可惜不行🥲。

(老師說:這一看就知道是女生做的海報^^)
比起學妹,我沒有喪寵經驗,頂多只有在朋友和同事喪寵時陪伴而已;當時我的貓五、六歲,以同理心去帶入,我能感受到那份痛,我知道,失去毛孩所帶來的悲傷是真實的,不該因為離開的不是人,就被視為不值一提。那篇文章後來得到許多分享,或許也表示,很多人曾經承受這份失落,卻很少遇到願意認真理解它的人。
六年後,我仍然抱持一樣的想法,只是現在的我和2020年時的自己已經站在不同的位置。這段時間,除了論文跑去研究台灣臨床獸醫師的心理健康外,竟然還藉由這個機會,讓我進入動物醫療現場,接觸更多疾病、照護與醫療決策(還很神奇地考到動物醫事助理認證);然而在2025年,我自己也成為一名長期照顧者,最後,在不久前,我也成為了喪寵飼主。
有些事情,從理論與實務工作中原本就能理解;但真正走過照護、醫療選擇與告別之後,我才更具體地感受到,喪寵所帶走的往往不只是一隻毛孩,也不只是相處多年的陪伴,同時改變一個人的時間、生活、角色,以及原本對未來的想像。
因此,這篇文章不是要推翻六年前的自己,而是更新,我想試著從心理師、照顧者與喪寵飼主這三個位置,重新回答一個問題:當毛孩離開時,我們真正失去的是什麼?
在不理解的人看來,失去「寵物」後再養一隻,應該是最直接也最快的解決方法。既然喜歡貓,可以再養一隻貓;喜歡狗,也可以再找一隻狗。可是,人所懷念的從來不是某個物種、品種或外貌,而是一段由漫長相處累積而成、無法複製的關係。
即使是同一品種、外型相似的動物,也不會用相同的方式等待家人回來,不會在相同的時刻靠近,也不會擁有一模一樣的聲音、習慣與脾氣;飼主失去的,是一個生命以獨有的方式認識自己、信任自己、回應自己的經驗。
所以,再次飼養其他毛孩可能開啟另一段重要的關係,卻不會取代原本的那一段。新的愛能夠發生,不代表先前的失去可以因此淡化、甚至消失。
毛孩參與的,往往不僅是偶爾發生的重大事件,而是日常生活中大量看似平凡的細節:起床後先準備食物,回家開門的第一時間先尋找毛孩的身影,沒事看看看牠今晚決定睡在哪裡,睡前確認水、食物或貓砂盆。
直到現在,我仍在出門時,對著我家孩子說:「媽咪出門了!在家乖乖的(?)」(然後進了電梯才想到:牠現在是能使什麼壞?)

(好懷念那個竟然有力氣把椅子弄倒的你)
這些行動重複了幾年,甚至十幾年,早已成為生活中不需要思考的部分,所以當毛孩離開,消失的不只是牠的身影,還包括一整套圍繞著彼此形成的時間表:飼主可能在原本應該餵藥的時間突然停下來、滑購物app時還是會忍不住去點玩具或零食,然後突然想到不用再買這些東西了、回家打開門後才發現,已經沒有誰在等待。
旁人看到的可能只是「少了一隻寵物」,飼主面對的卻是生活中無數個細小位置同時空了下來;悲傷也不只在告別的那一天,而會藏在日後每一個過去牠曾參與的時刻裡。
當毛孩年老或生病,飼主的生活可能逐漸圍繞著照護展開:餵藥、灌食、回診、觀察排泄與精神狀態,評估每一天的生活品質,也在有限的醫療資訊中反覆做出決定。
過去,我從工作與理論中理解照顧者負荷(而且畢竟曾在人醫曾擔任超過100位院民的主責社工,其實原本對人類照顧者的負擔比較清楚);直到自己也成為照顧者,才真正感受到,照護不是生活中額外增加的一項任務,而是整套生活逐漸圍繞著另一個生命重新排列。時間如何使用、能不能出門、晚上是否能睡,以及每天醒來後最先確認的事情,都可能隨著病況改變。
當照護結束,原本被回診、餵藥、觀察與等待填滿的時間突然空下來了;飼主可能鬆了一口氣,卻又因為這份輕鬆感到困惑,甚至責怪自己。親身站在這個位置後,我才更明白:照護結束後的輕鬆不代表愛得不夠,只是身體終於停止長時間的警戒;真正令人措手不及的,是緊繃退去之後,空缺才開始變得清楚。
照顧者非常不捨,卻也真的耗盡力氣;希望毛孩繼續留下,同時不願牠再承受更多痛苦。疲憊與愛並不矛盾,輕鬆與悲傷也可以同時存在,當照顧角色突然結束,失去的不只是照顧的對象,也包括每天賦予自己方向與責任的任務,那份輕鬆之所以顯得空虛,正是因為原本被照護填滿的位置,如今沒有了需要。
人與毛孩相處時,未必會刻意思考牠還能活多久,因此經常在不知不覺間把牠放進未來的想像裡:也許期待搬到更大的房子後,牠會有更多曬太陽的空間;等工作穩定一點,能給牠更好的生活;下一次旅行回來,仍會看見牠在熟悉的位置等候。
我還因此搬到有三台變頻冷暖氣的房子,只因我家孩子怕冷,卻沒想到牠完全沒用上。
當毛孩比自己預期的時間提早離開,飼主失去的不只是已經共同經歷的過去,也包括那些尚未發生、卻曾被默認會一起走過的未來,這些沒有實現的想像,便會轉化成遺憾。
毛孩可能見證了飼主人生中很長的一段時間,經歷求學、搬家、轉職、關係開始與結束,也可能是在人最孤單、最混亂時,唯一不離不棄的陪伴者,因此,毛孩的遠行有時也像是失去了某段人生的見證者;可能有許多人認識現在的自己,卻只有牠曾陪伴那個尚未成長茁壯到現在這個程度的自己。
這也是為什麼喪寵可能勾起的,不只是眼前的死亡,還包括過往的失落、孤單、關係經驗,以及人如何理解老去、疾病與生命終點;表面上,人正在為毛孩悲傷,實際上,這場離別可能同時觸碰了生命中許多原本被擱置的部分。
喪寵哀傷最困難的地方之一,是失去已經發生,悲傷卻未必得到周遭承認。
飼主可能被問:「不就是一隻寵物嗎?」也可能被勸告趕快再養一隻、不要想太多,或被提醒世界上還有更嚴重的失去;雖然可能出於好意,但好像在要求悲傷的人先證明這段關係足夠重要,才有資格難過。
但哀傷的程度並不是由物種、血緣或法律關係決定,而由這段關係在一個人的生命中承擔了什麼有關;毛孩可能是家人、依附對象、生活夥伴、照顧責任,也可能是某段生命歷程中最穩定的陪伴,當這些功能集中在同一段關係裡,牠的離開自然可能帶來深刻而長久的影響。
理解喪寵,不是把所有人的悲傷都說成一樣嚴重,也不是在強調失去毛孩後必然需要接受心理治療;有人能在自己的節奏裡慢慢調適,有人需要親友、支持團體或專業工作者協助。重點不是悲傷持續了幾天、是否還保留牠的物品,或能不能重新笑出來,而是這份失落對當事人意味著什麼,以及他目前是否仍有足夠的支持與生活能力承接它。
(btw, 謝謝諮商所讓我請假三天,行政還為我在週日加班,同事覺得這是小事,但卻是讓我相當感激;也謝謝我的前東家,讓我在最後為我的孩子顧大夜,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大夜班,讓我有更多更難得的時間陪伴我家孩子,因為有你們,讓我在最後這一哩路感受到被支持、被接住。)
2020年,身為實習心理師的我告訴大家,喪寵哀傷不應被輕忽。
到了2026年,自己也成為照顧者與喪寵飼主之後,我更想說的是:我們之所以不能輕忽喪寵,不只是因為飼主可能非常悲傷,而是毛孩的離開,同時終止一段無法替代的關係、一套共同生活的節奏、一個長期承擔的角色,以及原本想像中有牠存在的未來。
人需要面對的不只是「牠不在了」,還包括牠不在之後,生活、關係與自己都發生了什麼改變?過去,我從理論與實務中去理解這份失落;如今,我也從失落之中,重新理解心理學尚未說完的部分。
